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妞书僮:看农工与清洁女工之子如何变诺贝尔奖得主!《第一人》新书转载

作者 时间:2020-07-02 阅读次数:840

《第一人》

 

 

 

圣布里厄

四十年过后,在驶往圣布里厄的列车走道上,有一名男子正以一种无动于衷的眼神凝视着春日午后淡淡阳光下掠过的景色;这段从巴黎到英伦海峡窄小且平坦的土地上布满了丑陋的村落和屋舍。这片土地上的牧园及耕地几世纪以来已被开垦殆尽──连最后的咫尺畦地都未漏过,现在正从他的眼前一一涌现。这名男子未戴帽、理个小平头、脸型削长、轮廓细緻、身材中等、浅蓝的眸子有着率直的眼神,虽然已四十开外,但穿上那件雨衣仍略嫌清瘦。他双手牢牢地握住车窗上的扶栏,整个身子的重量放在一侧地站着,胸部开敞,让人有一种自在又活力十足的模样。此时火车减缓速度,最后停靠在一个不甚起眼的车站。没多久,一位长得还算标致的年轻女子经过那名男子所站位置的窗外。她停了下来準备换另外一只手提行李,发现有这幺一位乘客就站在那儿望着她微笑,所以她也不得不报以笑靥。那男子正準备放下车窗之际,火车却已行驶上路了。「太不凑巧了!」男子说道。那年轻女子则一直对他面露笑容。

这位旅客回坐到三等车厢靠窗的座位。正对面坐着一位头髮稀少又平贴的男子,若没有那副肿胀的面孔及酒糟鼻,看起来应该还更年轻些,他正闭紧眼缩成一团地坐在那儿费力地喘着气,显然是因为不良的消化作用所致;且还不时快速地瞟眼*望向对座的旅客。在同一张座椅靠走道这边则坐着一位着盛装的农妇,头上戴着一顶饰有一串蜡製葡萄难得一见的帽子,正替坐在一旁、一脸苍白无力的红棕色头髮的孩子擤鼻涕。这位旅客的笑意全消;从口袋里拿出一本杂誌当消遣,读起一篇文章,禁不住打起了呵欠。

过了不久,火车慢慢地停了下来,车厢门上的告示牌出现了「圣布里厄」的字样。这位旅客立即站起身,不费劲地便从他座位上方的行李架上把一只折叠式行李箱拿了下来;然后向包厢内同行的乘客致了意──对方则回以讶异的表情──便踏着迅速的步伐,跨过车厢三阶的踏板。到了月台,瞧见左手因先前搁在铜栏杆上给弄髒了,便掏出一条手帕仔细地擦拭着。然后便朝出口方向走去。一群衣着灰暗、脸色污黑的乘客渐渐地向他靠拢。他在有着几根小柱子支撑的雨棚下耐心地等候验票,又静静地等着不发一语的剪票员递还给他车票。穿过四壁空荡但却骯髒得很的候车室,那墙上只装饰着几张旧海报,其中的一张蔚蓝海岸风景甚至都蒙上黑漆漆的煤烟。在午后斜照的光亮里,他快步地走向那条朝向市区的街道。

到了旅馆,他要了原先订好的房间;回绝了一脸长得像马铃薯的女中替他提行李的服务。等她带他到房间时,他还是递给了她一些小费,这笔赏金让她讶异,脸上也流露出感激之情。接着,他又再清洗双手,用矫捷的步伐踏步下楼,连房门都未上锁。在旅馆大厅他又碰着那位女中,向她询问墓园的所在地;对方则鉅细靡遗地详加指点,他则和颜悦色地听完,然后朝指示的方向走去。此刻他行走在一条狭窄、暮气沉沉、两旁坐落一些极不起眼、铺着难看的红瓦房舍的街道上。其樑柱还都裸露在外,屋顶上的石板瓦也都歪七扭八的。路上行人本就稀少,甚至都不肯驻足在店家的橱窗前多张望。这里头摆设有玻璃製品、塑胶或尼龙塑品,及在现代都市随时可见到的那些模样悲戚的陶瓷製品。只有那些卖吃的店家人气活络些。墓园由一道面目可憎的高墙团团围住。入口处附近有几家出售一些便宜花朵的花舖及墓碑店。来到其中的一家前头,这位旅客驻足在那儿,瞧着一名慧黠的小孩正在店的角落,一块尚未铭刻字样的墓板上写功课。随后他便走进墓园,朝看守的门房走去。墓丁并不在那儿,这位旅客便在他那间简陋的办公室等候;之后他发现有一张位置图便仔细地端详起来。此刻墓丁也走了进来,他块头来得大,巨大的鼻上长满了疙瘩,身上那件厚大高领的外衣里还闻得出汗味。这位旅客问说一九一四年大战阵亡将士的墓区在哪?

「是的,那块叫做『法兰西怀远区』。您找什幺名字来着呀?」墓丁说道。

「亨利‧柯尔梅里。」那位旅客回道。

墓丁翻开一本外壳用包装纸包起来的大册子,用沾满污泥的手指顺着姓名找;手指停在名单上。「亨利‧柯尔梅里,在马恩省一役中受致命大伤,一九一四年十月十一日殁于圣布里厄。」墓丁唸了出来。

「就是他。」这位旅客说道。

墓丁合上那本大书。「跟我来!」他说道,接着便趋向这位旅客之前,朝前排的坟墓走去;这些坟墓有的朴实无华,有的富丽堂皇却丑陋无比,它们全都覆盖着这幺一块大理石及串珠做成的小玩意,而无论将它们置在地球的任何地方都会令该地蒙羞的。「他是您的亲人?」墓丁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是我父亲。」                                                                        

「这种打击挺大的!」那墓丁说着。

「那倒不会。他死的时候我都还没满週岁。像这样,您怎幺说呢?」

「是呀!但话总不能这样说。那次死了太多人了。」

杰克‧柯尔梅里没再接腔。当然那时是死了太多人。但,如果是针对他父亲,他怎幺也没能捏造一份对父亲的敬爱之情。他住在法国已有好几个年头,他答应过仍留在阿尔及利亚的母亲──她就一直求他去看看父亲的坟,而她自己也从未来看过。他认为走这一趟毫无意义;首先,对他而言,他根本不认得父亲,几乎不知道他的一切,况且他对那一切约定成俗的行为举止憎恨极了;其次,对母亲而言,她从不提及这位死去的丈夫,而她也不可能去想像他到底会看到些什幺?不过,由于他的一位恩师退休住到圣布里厄来,便找了个机会前来探访他;就这样他便决定前来看看这位不曾相识死去的亲人,而且甚至执意先看坟墓,如此一来才能感到轻鬆自在些,然后再去与那位挚友相聚。

「就在这儿。」墓丁说道。他们俩走到了一个墓区,周围有灰色的小界石,并用一条漆成黑色的巨鍊子串起。墓碑林林而群,而且极为相像,都是长方形刻了个字样,一行行等距地排列着。所有的墓碑都献上一小束鲜花。「四十年来都是由『法兰西怀远协会』负责维护,您瞧,您要找的墓就在那儿。」墓丁指着前排的一个墓碑。杰克‧柯尔梅里在墓碑一小段距离前停住。「我先告退。」墓丁说道。

柯尔梅里走向那墓碑,漫不经心地瞧着。的确,上头正是这个姓名。他收起视线向上望。此时更加暗淡的天空,慢慢掠过朵朵灰白的小云,天际不时地射下时而微亮,时而昏暗的光线。在他四周,在这一大片死亡的地域,一切皆笼罩在寂静里。只有一阵低沉的喧譁从城里越过高墙传了进来。偶尔瞧见远处的坟墓堆中某个黑色的身影。柯尔梅里将视线望向天际缓慢移动的行云,正试着从沾湿了的花朵后嗅着那股带有灵味的香气──它是从远处风平浪静的海面飘扬过来的。直到一只水桶撞上墓碑的大理石发出的叮噹声响,才将他唤回到现实的世界。就在这一刻他才瞧见墓碑上他父亲的出生日期,在这之前他是浑然不知的。接着便瞧见两个生殁的日期「一八八五─一九一四」,然后不自觉地做了计算:二十九岁。剎那间,一个念头涌上心头,并令他浑身为之一震。他此刻已年高四十,而长眠在这块墓碑下的死者,就是他的生父,竟然比自己还年轻!

然而,顿时涌上心头的那股起伏的温情和怜悯之心并非来自像一个孩子对失去的父亲追忆那样的灵魂激动,毋宁是一名成年男子感受到有这幺一个孩童竟被如此不公平的残害那种极度的同情之心;而这类的残害是极不合天理,说实在的,哪里还有什幺天理可言;有的净是疯癫和混乱而已,其结果是做儿子的居然比父亲还年迈!呆若木鸡的处在这些他视而不见的坟墓当中,时间本身的流程竟也如此支离破碎,而岁月也不再像时光的大河流向它的终点那般依序前进。这些岁月此刻只不过像是喧譁、激浪及漩涡那样,而杰克‧柯尔梅里正在当中奋力与焦虑和怜悯搏斗。他看着这块墓园里其他的墓誌铭,从他们的生殁日期理解到这片土地上正散布着许许多多早夭的孩子们,而他们皆是那些自以为还活在此刻而头髮已经斑白了的人的父亲!因为他就确信自己活在这人世间,他靠自己长大成年,清楚自己的力量和精力,他独力承当且掌握一切。不过,在他此刻所处的晕眩之中:任何经历岁月的火炼而坚韧不拔的人,终将髮秃齿豁,等待最后化为腐朽,而这具躯体已经快速地破裂开来,且早已倒塌落地。所剩余的只是这幺一颗焦虑的心、活下去的贪念,以及抗拒人世间终有一死的法则,如此伴随着他度过四十个年头。而这个他,仍旧用着同等的精力去捶打那道隔开所有生命的秘密之墙,一心一意只想多探个究竟,在这之外知道得更多些;在死亡之前能够豁然开朗,识得何者谓之天理──就期待这幺一回,千载难逢的瞬间!

回顾一下他的这一生;放蕩不羁、热情有加、胆怯可鄙、顽固执拗,且一直使劲地朝他浑然不知所以然的目标前进。而事实上,这个生命就这样一去不复回,也根本未曾试过去想像会有这幺一个人──他正是赋予他生命的人。然后没多久他却隔海前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死在那儿。想到自己二十九岁的那年,他半点也不孱弱,耐苦、带劲、坚毅、纵慾、爱幻想、热情果敢、又愤世嫉俗。是的,当时的他就是这副德行,甚至尤胜于此;他生气勃勃地活着,总之就是个堂堂五尺之躯。然而他却从未想到过长眠在此的人曾经是一个活着的人,而只不过是个曾经涉世到过这个人间并令他得以问世的陌生人;而且母亲也只说过他像极了这个人,但这个人却早已经战死在沙场。过去他处心积虑翻阅书籍、探访证人期待有所发现的,此刻看来这个谜与这名死者──这位年少的父亲──是密不可分的;同时也与过去的他及他的种种密切相关──而过去他在探寻时间与血缘上的关係时,似乎有点捨近求远。坦白说,自己也从未有过这种渴望的念头,在这幺一个话说得少,既不读书也不书写的家庭,而母亲又如此命运多舛、凡事漠不关心,又有谁会去探询这位年少又可怜的父亲呢?除了母亲之外,没有人认得这位父亲,而母亲却已经将他遗忘──这事他是确信不疑的。这位父亲没没无闻得像个无名小子那样死在这块他仅仅只是瞬息掠过的土地。毫无疑问地就必须从他那儿打听、去问个清楚。但像他自己这样一文不名却又想掌握全世界的人,就算穷其全部精力也无法去塑造自己、去征服或者理解这个世界。毕竟,为时不晚,他仍旧可以着手探寻,去认识这个人过去的一切,而此刻这个人似乎比全世界任何人都与他更亲近些,他还可以……

此刻下午时分将尽,在他不远处一阵裙襬的沙沙声响及一片黑色身影将他带回到墓园的景色及环抱着他的天空景致。到了该离去的时候,待在此处他已不再有别的事可做了。可是他却也摆脱不了这个姓名以及这些生殁日期。在这块墓碑下只剩下骨灰和尘埃。但,对他而言,他的父亲又再次地活着,活在一个沉默寡言奇特的生活里;而且他似乎又準备再次弃他而去,让他的父亲继续盘旋在人们曾经将他扔下、遗弃的永无止境的孤寂夜里。空旷的天际响起一阵突兀且巨大的声响,一架未见机影的飞机飞越过音速障碍。转身背对坟墓,杰克‧柯尔梅里遗弃了他的父亲。

3圣布里厄与马朗(JG

夜里用餐的时候,杰克‧柯尔梅里望着老友正贪婪地大啖第二片羊腿肉;此刻风缓缓吹起,绕着市郊通往海滩路上这栋矮小的房子低声嗥叫。抵达此地时,杰克即已留意到沿着人行道旁,乾涸的小溪中,有些许枯乾的藻类,掺杂着盐味,让人注意到这儿离海并不远。

一辈子都待在海关办事处的维克多‧马朗退休就住到这个小镇来;然而他并没有刻意要选择这里,只是事后谈起时他才辩解说,该地不论是美得过火,或丑过头了,或孤寂本身都不会妨碍他进行离群索居式的静思。行政历练和人事管理让他学到了不少事务,不过乍看下,表面上从那儿根本就不识得什幺大道理。然而他却博学多闻,杰克更是毫不掩饰对他的崇拜之情。因为在那个居高位的人都属泛泛之辈的年代,马朗却是唯一提出独自见解的人──只要他能逮到机会提出的话──而无论如何,在虚虚假假唯唯诺诺的表面工夫下,他不仅畅所欲言又见地新颖,且坚持不移。

「正是如此,孩子。既然你即将回去探望母亲,那幺就试着多去打听一些你父亲的种种。而且最好能飞快地回来告诉我事情的后续发展。能够开怀畅笑的机会本来就少的呀!」

「是呀!这颇可笑的。不过,既然心里有了这份好奇,至少我可以多收集一些相关的资料。过去,我之所以不关心这码事,应该是基于某种病态心理。」

「这倒不尽然。这就是智慧的表现,我和玛尔泰结婚三十年──你和她挺熟的。她是一位再好不过的妻子,到今天我还很怀念她。我一直以为她很喜欢她的那栋房子。」

「你说得一点也不错。」马朗说着并把眼神瞟向别处。柯尔梅里就等着他提出不同的看法,因为他很清楚表示赞同之后必定少不了会有异议的。

「然而,或许我错了。我总是尽量避免去知道超出生命所教导我的一切。在这方面我本身就是个不佳的例子,不是吗?总之,也正是我的这些缺失,使得我一事无成。而你(他眼神露出几分嘲弄),你是个付诸行动的人。」马朗又说着。

马朗因有个月形的头和汉人的模样,鼻子有些塌扁,眉毛稀少,戴着一顶无檐平贴的毛软帽,鬍子浓茂却难掩其厚实又肉感的嘴型。他的身体软且浑圆,手掌肥厚,手指微微鼓胀,让人联想起一位不肯多用脚力行走的中国官人。当他半瞇着眼、津津有味地大吃大嚼之际,便不得不让人想起他正身穿丝绸大袍,手御玉筷的模样。然而他的眼神改变了一切,他那暗棕色的眼睛,灵活的转动,时而不安,时而凝神注视,像脑袋里正快速思考某个明确的问题,这就是一副才思敏捷、学识渊博的西方人模样。

老女佣端来一盘乾乳酪,马朗用眼角瞟了一眼。「我认识一个人,与妻子共同生活了三十年后……」他说道。此刻柯尔梅里更专心聆听着。每回当马朗开头说起:「我认识一个人……」或「跟我一道出游的某个朋友,或某个英国人……」你便可以确定他说的就是他自己……「这个男人不喜欢甜点,而他的妻子也从来不去碰它。结果,共同生活了二十年后,他无意中在糕点店里撞见他妻子,并且经过观察后发现她每个星期都会去好几回,买一种咖啡小点心大啖一顿。是的!他一直以为她不喜爱甜食,而事实上她迷死了咖啡小点心。」

「所以呀!我们怎幺也无法认清谁。」柯尔梅里说道。

「你要这样说也成,不过,在我看来我还是愿意这样说或许会比较公正些──不过你可以指责我无法斩钉截铁的说──是的!如果说二十年的共同生活都不足以去认识一个人,那幺,不用说,调查一个已经逝世四十年的人,也仅是表面化的工夫,极可能只会带来一些意义局限的资料而已。是的,有关这个人的资料我们只能说是相当受局限的。然而,在另一层意义上……」

他抬起握着刀的手,无法抗拒美味,朝着羊奶乾酪切下。

「对不起,想不想来块乾乳酪?不想要?永远都这幺节制!要讨人欢心可真不容易喔!」半张的眼皮再次闪出一道嘲弄的光芒。

柯尔梅里认识这位老友已经有二十年了(在此补充说明因何相识,以及如何相知),一向欣然接受他的冷嘲热讽。「这不是什幺讨欢心的问题,而是给的太多了会令我难于消受。所以我只有投降一途。」

「是呀!你就无法翱翔于众人之上了。」

这间低矮的餐室樑桁用石灰漆得粉白,柯尔梅里正仔细看着塞满此间美丽朴质的好家具。

「亲爱的朋友,你总是认为我这个人骄傲神气。我的确就是这样。但却不是始终如此。举个例子吧,碰到你我就半点也骄傲不起来。」

马朗转移视线,表示他情绪激动。

「由这点我明白,但为什幺会这样?」他说着。

「因为我敬爱你呀!」柯尔梅里心平气和地说道。

马朗递给他一篓沁凉过的水果,却半句话也不回。

「因为当时我年少无知、孤苦伶仃──你还记得在阿尔及尔的事?──你却向我伸出援手!无形中,你替我开启了门,使我走向世上我所爱的一切事物。」

「哎哟!那是因为你才智过人!」

「当然,不过就算才高八斗也得有人引进门。那位生命将他安排出现在你的旅程的人,就算他没有直接影响,也必须永远对他敬爱尊崇的。这就是我的信念!」

「是呀!是呀!」马朗有点打马虎眼地回道。

「我知道你心存怀疑。你可别误以为我对你的爱意是出于盲目的。你有某些极其严重的缺点。至少从我眼里看来是如此。」

马朗用舌尖舔了一下厚唇,突然显得兴致勃勃的模样。

「有哪些呢?」

「譬如你节俭过头。但这可不是因为小气吝啬,而是因恐慌而起,担心会缺乏了什幺似的。总而言之,这就是一项极大的缺点,而一般说来我就很不喜欢。尤其是你还会不自禁地去怀疑别人背后会有意图。你出于本能地不相信会有某些没有私心的感情。」

马朗喝乾他的葡萄酒说道:「说实在的,我不该再喝咖啡了,不过……」

然而,柯尔梅里依然泰然自若。

「举个例子来说吧,如果我向你说:只要你一开口,我便会将我所有的财产送给你。这点我确信你是不会把我的话当真的。」

马朗迟疑片刻,而这回把眼光看向这位朋友。

「嗯,我明白。你一向慷慨大方。」

「不!我并不慷慨。我很计较我的时间、我的精力,以及会令我劳累的一切,而这些会令我感到反感。但,我说的这些是假不了的。虽然你这个人超群卓伦,然而你,你却不相信我,这就是你的缺陷、你的真正弱点所在。因为你真的错了。你只消说一声,现在立刻,我所有的财产便属于你的了。你可能并不需要,但这却是个很好的例子。不过,这可不是什幺藉口胡诌的例子,真的,所有我的财产都是你的。」

「真的很谢谢你,我很感动。」马朗半闭着眼说道。

「够了,让我拥抱一下吧。你也不需要别人将话说得太白,我只是想向你强调,就算你有了这些缺点我还是敬爱你的。我很少去敬爱或者崇拜别人。至于其他,我对自己的麻木不仁感到羞愧。但,对于我敬爱的对象──不管是我自己尤其是对方──都不可能阻止我去敬爱他们。这些都是我长久以来一直谨记在心的;而此刻我是更加确信不移。话就说这幺多吧,再回到我们的话题:你不太赞同我去探寻我父亲的种种?」

「噢,不是的!我是赞成的。我只是担心到头来你会大失所望。我有一位朋友他非常爱慕一位女孩并且想将她娶进门,结果却因为打听了太多有关她的一切,反而坏了好事。」

「那是一个有钱的阔佬了哟?」柯尔梅里说道。

「是呀!就是我本人。」马朗回道。

两人放声大笑。

「我那时少不经事。我四面八方收到了许许多多相互矛盾的看法,以致于我自己都失去了方寸。我担忧是否爱她或者是否该不该去爱她。就这样,我娶了另一个女孩。」

「我不可能找到另一个父亲!」

「不!好在如此。如果依我的经验看的话,一个就够了。」

「好吧!不管怎样,再过几个星期我将回去探望我的母亲,这就给了我一个机会了。我刚才向你提及这事正是因为年纪的差异──我的年岁居然比较高!令我当时心神纷乱不已。是的,我的年岁居然比他高!」柯尔梅里说着。

「是的,我能理解。」

他望着马朗。

「那幺就告诉你自己,他没有老去!心这种痛苦他也就豁免了,而这痛苦是够漫长的。」

「中间亦夹带若干欢乐!」

「没错。你热爱生命,也确实应该如此。你就是这样对它信心十足。」

马朗吃力笨拙地坐上一张盖有印花布料的安乐摇椅,突然间脸上泛起一种难以描述的忧慼之情。

「你说得对极了,我热爱生命,且贪得无厌地爱着它。但,同时,生命又令我心生畏惧,且难于捉摸。这也就是为什幺我总抱着疑惧的态度去相信它。是的,我相信人生,我要活下去,而且要一直如此活着。」

柯尔梅里便没再说下去了。

「到了六十五的岁数,每一年就像是坐以待毙的缓刑期。我很想平平静静地死去,而死亡是那幺令人触目惊心,以致于我一事无成。」

「会有一些人替这个世界辩护,他们透过自我的现身说法去协助别人活下去。」

「是呀!然而他们还是都死了。」

出现片刻的寂静。屋子四周的风吹得更急了一些。

「你是对的,杰克。」马朗说着。「去寻根查访吧!你已不再需要一个父亲了。你是独立成长起来的。此刻,你大可以像你知道如何敬爱他那样去爱他。但……」他说着,话有些迟疑。「再回来看我吧!我的来日不多了。请原谅我……」

「原谅你什幺?我这一切都是欠你的呀!」柯尔梅里说道。

「不!你没欠我什幺。只是请你原谅我不知道如何回报你对我的友情……」

马朗望着悬挂在桌子上方的那具老式大吊灯,他的声音变得愈来愈低沉,过了些许时刻,当柯尔梅里独自行走在无人的小镇上,顶着风声时,在他的耳中不断不断地响起这段话:「我身上有一种可怕的空虚、一种一切事不关己的感觉,令我痛楚不堪……」

【延伸阅读】

#妞书僮

本文摘自《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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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皇冠出版

作者:阿尔贝‧卡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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